賀生辰者,誠乃幸事;惟有些許遺憾,猶如金鑄算盤之光,閃耀而難得全璧。
俋族之人,竟被布瓦族阻擋未至,致使阿紮密只得長居於馬廄之中。
彼嘗平常之食,內力盡失,唯能癱卧於馬廄,面上早失俋族勇士昔日英姿。
事至斯境,豈不讓人愕然?
彼本乃俋族中數一數二之勇士,以往多次戰勝中原武者,今番何故竟負?
忽有一泡馬尿潑落其身。
阿紮密神色呆滯,無言以對。
梁上君提桶整理馬廄,見其身污,啧嘖兩聲,遂潑一桶清水於阿紮密,令其神清氣爽。
彼語曰:“若非為潔淨馬廄,吾決不助汝洗滌。”
阿紮密默然以對。
辱矣!此生最大之恥辱!
怒火中燒,然受啞藥所制,語難出口,唯能目瞪口呆,顯得格外淒慘。
趙瑞倚門長笑:“姓卞者,汝看那俋族莽夫,似昔日‘馬廄六子’否?聽聞汝師弟亦曾啞口數日,獲贖後反倒多言。”
卞行舟搖扇默然,無以反駁,沉聲不語。
彼等天魁堂之愚夫愚婦,實當逐出武林盟矣;“馬廄六子”之恥,恐將長存於世間諸多言談。
須冷靜,克制,不與小人計較。
本以為此言題已終結,未料林望忽至,疑惑問道:“何謂‘馬廄六子’?吾未曾聞也。”
趙瑞興致盎然答曰:“汝豈未曾見《青天女俠》乎?其中記武林盟某堂弟子污蔑陸掌櫃,陸掌櫃借己力雪冤昭雪。”
林望稍頓,點首笑言:“此吾所知,然話本未述詳盡,趙兄若聞更多傳聞,可詳言一二乎?”
趙瑞欣然答曰:“自當亦可。”
近兩日不閒,特尋中原商隊,得多消息,今番欲與人分享,遂口若懸河,講述“馬廄六子”之往事。諸多誇張荒誕,令林望目眩神迷。
彼問曰:“彼等真日夜浸於馬糞之中乎?”
答曰:“千真萬確!”
“彼等飢極竟與馬爭食乎?”
“無誤,武者之恥!”
“彼等……”
“夠了!”卞行舟不堪其擾,斷言曰:“趙瑞,今日嘲人,豈知來日反成笑柄乎?”
趙瑞哂之曰:“笑柄乎?我與爾等武林盟莽夫殊途同歸不同。”
卞行舟揚眉:“此事未可知。”
擎天殿愚徒甚多。
梁上君提鏟輕喚曰:“若非當日赫連姑娘出脫,爾等已然與阿紮密作伴矣。”
兩人面面相覷。
林望神色微變,復展佳色,柔聲曰:“據我所知,逍遙宗宗主亦姓赫連。”
“豈非眾所周知?”趙瑞斜睨一眼,“雪兒即赫連宗主之女,汝連此事尚不知?”
林望歉然:“知之,然首度相見,未知也罷。未料於這偏遠滇州,得遇江湖第一佳人,實為幸事。”
趙瑞自豪:“知之便好。”
林望笑問:“諸位皆各大宗派才子,不知來滇何因?亦為‘故白頭’乎?”
趙瑞傲然曰:“當然。曾聞汝與陸掌櫃對話,吾等亦聽見,原以為此事僅吾等知曉,誰料汝一無門無派散客亦沾光。”
林望謙言:“吾來湊熱鬧,觀傳說中‘神藥’真容,有諸君在,吾何事哉?”
趙瑞嘲諷:“有自知之明。”
遂許之同行。
林望申謝。
梁上君整理完馬廄,提桶而近,問趙瑞:“汝可知林公子同為六級武師乎?”
趙瑞不解:“然後如何?”
梁上君說:“既然同級,何故仍自覺尊高?”
趙瑞無辜:“我乃擎天殿弟子,彼乃無門無派者,理應聽吾者。”
梁上君含笑:“此處為滇州,非青州,有蠱神教,無擎天殿耳。”
趙瑞無言以對。
卞行舟見狀,笑言:“梁兄莫理他,任性之輩,處處得罪人。若非擎天殿出身,早已為人所敗。”
趙瑞反駁:“若出門稱梁,唯被忽視。稱八方客棧梁夥計,七級武王亦需敬重。”
梁上君笑曰:“道理懂然不敢欺人。”
趙瑞不服:“我乃善意庇護,彼等無門無派,縱觀熱鬧,誰憐彼等生死乎?”
梁上君與林望皆默然,心下疑惑。
時光流逝兩日,阿木安治傷差不多,推車藥材而至。
語曰:“陸掌櫃,先奉藥來,請笑納。”
竹筐中藥材皆其所采,炮製井然,分類有序。
陸見微驚歎:“如此迅速?”
阿木安答:“均族中購得,恐急於取用,故先發。”
更喜曰:“聞阿木沙言,君已答允參蠱神節,善人當得祝福。”
陸見微莞然。
言曰:“采烏睛果若難,切莫忘我同行。”
阿木安忙否,堅稱可自行。
又言:“此前救我,惹俋族不滿,族勇攔阻,然蠱神節近,恐無力再止。”
陸見微笑應:“放他來便是,來一人收一人,來雙收雙,馬廄末可容,猶有一樓畜圈。”
多勇亦可鍛練店中諸夥。
阿木安見她自若,憶阿木朗言語,心稍安。
馬廄中阿紮密聞此,絕望愈深。
遂問族中廢人,何故如此?竟不敵布瓦族?抑或不欲救己?
陸見微收藥材,託阿迢妥存,回室繼續研蠱術。
通鋪竹樓,阿耐出室,仰視三樓緊閉之門,向主樓廚房行至,見薛關河,遞一紙條。
薛關河隨意瞥視,驟睜大眼。
驚呼:“果真乎?”
阿耐示指曰:“勿聲張。”
彼愁眉不展曰:“何故不早告知?當前無暇備禮。”
阿耐輕哼,丟紙入灶:“我特來提醒,你反怪我遲。”
薛關河歉然,謂:“於下言語怵目,歉矣。謝提醒,否則難面掌櫃。”
阿耐抱臂:“然汝意欲如何?”
薛關河茫然:“未知。須告他們。”阿耐言:“去,但不可明顯,需驚喜。”
薛關河首肯。
旋止,問:“汝何知?”
阿耐低聲:“公子所言。”
薛關河續問:“溫公子又何來?”
阿耐貼耳:“官署登記冊中有之。”
薛關河豎大指,憾未思及。
八方客棧官府登記,掌櫃身份明了,稍施手段即可知。
此謝天不愧怍愧,未曾察師父生辰。
曰:“阿耐,汝人情欠我。”
“多大?”
“甚大。”
“我待汝歸還。”
薛關河表面坦然,亦書書面條予其他四人。
四人皆惑。
明日掌櫃生辰?應奉禮乎?以何物為宜?
惟有李,梁上君著書一字曰——錢。
然餘皆不以為然。
薛關河曰:“錢俗,生辰非市務,且明日太迫,何處得錢?”
燕非藏苦惱:“刀不宜,錢不適,茫然無策。”
阿迢:“我有一計。”
眾目注之。
陸見微整夜醉心蠱術,旦時省醒,起身梳洗,開門。
晴空淨無雲。
“小客”而起,屏上放煙火,唱生日曲,現點燭蛋糕。
唱曰:“陸見微,二十六載生辰快樂。”
陸見微含笑,撫欄於廊。
清風吹拂,鳥語花香。
異乎尋常,廚無炊煙,馬廄靜寂,院中無人掃除,燕夥計亦無伐柴身影,阿迢亦息藥研。
何故?眉輕挑。
忽聞“砰”巨響,主樓兩側竹管射花瓣無數,五色繽紛,直衝青空。
花瓣於高空聚合,隨風飄灑,且陽光穿透,映陸見微眼。
她呆立不語。
“加花快。”阿迢於隅指揮,“汝端面去。”
一身影疾入廚,捧一碗熱面,頂有一枚荷包蛋,綠葉微放。
薛關河立於院中,面向花雨,高呼:“掌櫃,生辰愉快,青春永駐,壽比南山!”
繼之岳殊也喊:“祝福星高照,心願皆遂!”
燕非藏持刀出,英姿勃發。
曰:“掌櫃,吾無他技,但以刀舞賀之。”
刀風揮動,花瓣飛舞分碎,花瓣雨更繁華綺麗。
阿迢吹奏笛調,曲調輕快歡騰。
燕舞合奏,視聽雙盛宴。
梁上君持機關,頻送花瓣上天。
陸見微初見此盛景,心生驚喜,感叹滇州花繁。
“小客語:‘微微,汝生辰非無人知也,眾皆為汝賀矣。’”
陸見微眼眶酸澀,似入沙咽。
眨去淚光,躍下三樓,踩花笑言:“桌安在?”
岳殊即搬桌椅,薛關河置面碗。
語曰:“掌櫃,為長壽面,一口須食,勿斷。”
陸見微頷首,逐筷細食。
歌舞終,花瓣覆院,若絢爛繡毯,絢目生輝。
她拍掌笑曰:“妙絕,感激。”
“掌櫃,吾等無珍禮,只摘野花,阿殊夜製機關,燕兄舞刀,阿迢曾學祝壽曲,此策出阿迢。”
薛關河慌亂辭不達意。
梁上君躍出:“何不提我?我采花最多。”
陸見微真誠笑曰:“此生首度過此獨特精彩生辰,辛苦諸位。”
昨夜專注蠱術,未察夥計之動,驚喜又感動。
阿耐推車而至。
溫著之捧匣,祝曰:“陸掌櫃,生辰賀,禮請收。”
匣以金屬製,寸許方大小,古拙簡淨,沉重有感。
陸見微承受,掀蓋,露一玉印。晶瑩潔白,指長指粗,雕山環繞,底刻蝶翼雙展,威儀凜然。
問曰:“此何物?”
溫著之微笑:“用於匣中,汝自尋破解。”
陸見微挑眉,得體玩笑猶未厭。
曰:“待吾回房細察。”
合蓋,感諸賓為己祝生,感謝於心。乃令客棧休業,擺筵席,盡歡飲。
薛關河嬉笑:“今日盡展廚藝,大展拳腳。”
岳殊笑眼彎:“薛哥,我為爐火。”
阿耐傲嬌言:“汝手慢,菜不知何時備好,我也助助。”
薛關河無奈斜視。
陸見微攜匣返室,除玉印外有折紙,鋪於匣底。
攤開,猶如數獨填字,非填數字,而補缺句,由醫書摘句,陸見微一目明白。
依次填空,合成句曰:“天啓錢莊,見印如人。”
意焉?
或為南州溫氏私印?
陸見微合匣,倚椅長嘆。
“小客問:‘送錢不美乎?’”
答曰:“非不美,惟嘆可惜罷。”
“不解何惜?”
“焉能簡單?亦非難。”
“聰慧,聞命,貌美,能幹。”
若於今世,或另生情愫。
“小客問:‘爾言溫首富乎?’”
“然也。”
“故何糾結?”
“吾終要歸也,若註定無果,毋寧未起。”
小客默然。
淩亂不解。
陸見微重疊紙章與玉印,放回匣中,正欲下樓尋溫著之,卻聞敲門。
乃綠蘿也。
言:“陸掌櫃,小姐聞汝生辰,遣我贈禮。”
陸見微啟門,綠蘿捧托盤,紅綢覆蓋,頗為隆重。
陸見微禮數:“重禮,愧領。”
綠蘿微笑:“陸掌櫃,小姐喜汝客棧,居此安心。雖萍水相逢,但相逢即有緣,今日生辰,聊表心意,願有緣人福祿康寧。”
再辭愈失禮。
陸見微雙手接過,溫雅邀曰:“今別舉宴,誠邀赫連姑娘同席。”
綠蘿退去,言必達。
門關後,陸見微揭紅綢。
她曾料第一美人或贈書籍、首飾、玉佩,未想竟是——金算盤!
純金所鑄,光澤璀璨。
小客評曰:“微微,果真研讀話本,知汝喜銀錢,故贈金算盤。”
陸見微茫然:“奇哉!江湖第一美人,何以攜金算盤?”
今始知其生日,不可能預先備此。
忽念薛關河等何知生日?
思索無果,攜玉印尋溫著之,將匣置前。
問:“此意何示?”
溫著之坦然曰:“此印可於錢莊取吾名下八成財產。”
陸見微斷然:“太重,受不起。”
溫著之拱手言:“陸掌櫃屢救吾命,恩難報,惟有錢財相贈,願助盡速歸師門,亦盡其用耳。”
陸見微凝視:“如真歸師門,必不再出。”
溫著之愕然,少時問:“師門規矩乎?”
曰:“是。”
“亦好。”彼笑,“江湖多紛擾。”
陸見微曰:“印章不能受,恩難償。”
溫著之無奈:“除卻此,無他禮物可贈,掌櫃心思難測。”
“然知生辰,告薛關河等,得如此祝賀,已是最上禮。”
溫著之:“知之乎?”
陸見微笑:“前不明確,今則確定。”
推想不難,據薛關河性子,若早知生辰,豈無備禮?
推斷為臨時識知。
唯溫氏主人知之,客棧曾備官署案,溫著之查閱易如反掌。
今超出原局,理通如是。
溫著之笑曰:“掌櫃,生辰禮物不可退。”
陸見微思索,“轉以他物。”
環視通鋪室,目及角落數壇美酒,光彩一閃,道:“今日筵席,恰缺美酒,便以此贈之。”
溫著之笑答:“此酒為生辰備。”
陸見微視酒器字跡:“滇州竟有江州酒?”
答曰:“由江州攜來。”
陸見微默然,讚首富周到。
布瓦族友贈河魚果蔬,薛關河得充足食材備菜。
今日設宴,已令住客勿即預訂膳食。
自可自理,亦歡迎共筵。
人多熱鬧。
住客無不贊同,亦不敢異議,能免費用膳,亦足欣然。
天朗氣清,日光普照。
宴設院中,以二方桌合成長桌,足供五夥計七住客就席。
陸見微御座首席。
言曰:“謝諸位撥冗赴席,酒由江州帶來,有興者試之,不嗜酒者茶亦歡迎。”
薛關河為爭人敬酒,至帷帽遮面之赫連雪前,微遲疑。
雪聲冷清:“請為我斟酒,多謝。”
薛關河依言斟滿。
趙瑞憂色:“雪兒,昔未飲酒,莫知酒傷身。”
卞行舟罕見和勸:“雪兒,飲茶好過酒,醉則傷身。”
眾人默然。
林望舉杯笑曰:“美酒悅人心,何須阻赫連姑娘乎?”
陸見微捧頤旁觀。
第一美人送此重禮,甫落何言?
帷帽微晃,赫連雪舉盞,面向眾人,入紗巾飲盡。
稱曰:“佳酒,再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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